我讨厌 university。
更准确地说,我讨厌一种大学生活的结构:它明确惩罚一个人的输出失败,却很少真正承认人际关系、欲望、被看见、被牵引对一个人 functioning 的基础意义。课程会有作业,作业会有截止日期,成绩会被记录,缺席会被扣分,绩点会被计算。但一个人是否长期孤立,是否缺少稳定的日常交流,是否没有任何能让自己自然想要 behave myself 的对象,这些东西不会被纳入制度。它们不被计入课程大纲,也不会出现在评分细则里。
可是这些东西当然会影响学习。甚至它们可能比许多学习方法论更靠近问题核心。
我很难把“学习是为了获得工作”当作唯一理由。它太工具理性了。不是说它不对。人当然需要工作、收入、资格、现实选择权。但如果学习只剩下“为了被市场筛选得更好”这一层理由,人就像是在把自己加工成合格劳动力。这样说当然现实,却很难让人觉得自己正在作为一个人展开。
人应该是目的,而不是手段。
放在学习这件事上,这句话意味着:学习不应该只是为了找到工作,不应该只是为了绩点和简历,不应该只是为了在某种竞争中不被淘汰。学习也应该和人的欲望有关,和人想靠近什么、想被谁看见、想进入怎样的共同世界、想成为怎样有魅力和表达力的人有关。
如果学习能关乎一种欲望,一种有点 romantic、甚至 erotic 的东西,它就会变得自然得多。至少,它会变得更具有主动性。这个欲望不一定是恋爱对象,也不一定是具体某个人。它可以是一个共同体,一个圈子,一种谈吐,一种能力,一种想要被承认的姿态,一种“我想在某个世界里站得住”的冲动。
这很人类。
相比之下,大学里的很多学习任务并不人类。它们像债务。像一张不断更新的表格。作业、报告、实验、考试、补交、迟交、截止、绩点。它们当然构成现实,但它们不必然构成欲望。一个人可以知道自己应该做,却完全没有想要做的动力。因为“应该”不是欲望。“应该”只能在外部惩罚足够强、内部秩序足够稳的时候运转。而我恰恰不是那种系统稳定的人。
我曾经把许多学习行动的缺失都归因到社交上。这个解释不能滥用,但它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学习看上去是一个人坐在桌前完成的事情,但它背后其实需要社会性支架:有人问你进度,有人和你一起上课或讨论,有人形成参照和榜样,有人让你觉得现实世界还在牵引你,有人能在你卡住时提供外部视角,有人让你失败后不至于完全向内坍缩。
当这些东西长期缺席,学习就变成一个人和自己搏斗。任务失去社会实感,只剩压力和羞耻。没有人知道我有没有做,没有人问我卡在哪里,没有人和我对齐进度。最后,现实任务会漂到很远的地方,像一团不具体的债。
所以我会被某些媒介吸引。比如游戏。
一个游戏,尤其是 MMORPG,能够很自然地把人连接在一起。它提供共同任务、共同语言、日常见面的理由、可以持续谈论的内容。它让关系不必凭空发生。你不需要突然问“我们要不要更熟一点”,你只需要上线、组队、打一局、问一个机制、分享一个 ID、吐槽一次失误。关系就被玩法和日常任务缓慢地织起来。
这不是简单娱乐。对一个长期缺少稳固人际关系的人来说,这种“每天能自然靠近别人”的媒介非常重要。它提供的不是虚假的意义,而是一条真实的关系链:
共同活动 -> 日常交流 -> 关系频率 -> 熟悉感 -> 可求助性 -> 存在感
长期孤立会让人走向抑郁和消亡。它会让人遇到困难时难以开口求助,总是向内消耗自己。它会让人缺少灵感、不同视角和现实校准。它会让人偏狭、固执、难以改变。它会让人感受不到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在这个意义上,我不能简单责怪自己“为什么把游戏看得这么重要”。它确实补上了大学没有补上的东西:日常连接、共同世界和被他人持续看见的可能性。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把游戏和关系叙事抬到无限高的位置。这里必须换一个坐标系。关系重要,不等于任何能产生关系感的入口都可以无限扩张。游戏能维持关系,但如果我好好学习、完成学习任务、维持现实功能,以后也许会对我现在想要维持的关系有更大助益。
学习不是关系的敌人。现实任务也不是欲望的敌人。它们可能是关系长期成立的基础条件。
如果我因为游戏关系而彻底放弃学习、睡眠、作业和未来规划,那么这段关系最终也会被现实崩塌拖累。一个人如果长期处在债务、愧疚、挂科、失控和自我贬低里,他在关系中也很难稳定。他会更依赖、更焦虑、更容易把对方当作唯一支撑。这样并不健康,也不自由。
所以更好的说法不是“关系比学习重要,所以我可以不学”,也不是“学习比关系重要,所以我应该压掉欲望”。更好的说法是:
我需要让学习重新接上欲望和关系,
同时让学习保护我未来维持关系的能力。
这才是我想找的路。
我不是想回到那种旧路:孤立、焦虑、羞耻、硬撑,把学业优先级压到能把人压坏的程度。我撞过南墙,所以我想走别的路。但“别的路”不能只是旧路的反方向。它不能只是:既然过去被学习和大学伤害过,那我就彻底转向游戏、关系和逃离现实任务。
新的路应该更复杂一点。它要同时承认:
- 人需要关系,不是装饰品,而是基础设施。
- 人需要欲望,不是低级冲动,而是主动性的来源。
- 人需要现实任务,不是因为人应该成为工具,而是因为现实能力会保护人的自由度。
- 人需要外部结果,因为只有叙事而没有行动,最后会重新变成空转。
也许我真正讨厌的不是 university 本身,而是它把人的目的性压缩成了可考核的输出,却又没有提供足够的人际结构来支撑这些输出。它要求我 behave myself,却没有给我任何让我想要 behave myself 的对象。它惩罚我没有完成任务,却不关心我为什么已经和现实世界失联。
但我也不能停在对 university 的讨厌里。因为讨厌不能替我毕业,不能替我建立关系,不能替我获得能力,也不能替我保护未来。
我需要的是把欲望、关系和现实行动重新接起来。
如果我想被某个共同世界接纳,那我需要有能力进入它。如果我想维持某段关系,那我需要让自己不被现实债务压垮。如果我想让学习不再只是工具理性,那么我就要把学习变成一种让自己更能靠近人、更能表达自己、更能被看见、更能参与世界的方式。
学习不能只为了工作。
但学习也不能完全不管工作、成绩和现实后果。
它应该同时有三层:
生存层:成绩、毕业、工作、收入、现实选择权
关系层:进入共同体、被看见、能求助也能提供价值
存在层:理解世界、表达自己、变得更有魅力、更自由、更完整
我过去很容易在两端摇摆。要么被生存层压到窒息,要么逃到存在层和叙事里,不想看现实。可是也许真正能活下去的学习系统,必须三层都在。
我还是讨厌 university。至少现在是这样。
但我不想让讨厌成为停摆的理由。我想要的是另一种学习:它不把人只当成未来劳动力,也不假装人可以脱离现实责任而自由。它应该允许人因为爱、欲望、关系、被看见、共同世界而学习。它也应该让人通过学习获得更强的现实能力,从而更好地靠近这些东西。
这听起来比“为了工作而学习”麻烦多了。
但它更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