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ren Parham
Philosophy Now, Issue 144, June/July 2021
本文为编译 / 节选,不是逐字全译;英文引文保留原文。
“逃逸线”(ligne de fuite / line of flight)最容易被误读成“逃走”。但在德勒兹与加塔利那里,它更像一种离开既有坐标的方式:不是从世界里退场,而是从被安排好的轨道上偏出去,进入另一种还没有名字的形态。
Karen Parham 在那篇面向普通读者的文章里,把这一组概念放回它们所属的语境:欲望、装配(assemblage)、解域(deterritorialisation)、根茎(rhizome)与“内在性平面”(plane of immanence)。逃逸线不是孤立的格言,它是一条和其他概念一起工作的线。
一、三条线
德勒兹与加塔利在《千座高原》里区分了不同类型的“线”。最容易被看见的是坚硬线:社会已经替你划好的阶段和身份——几岁上学,几岁工作,几岁稳定,几岁退休;它用二元对立把生活切成一段一段。
下面是柔软线:它开始搅乱这种线性,让生活产生偏移、缓冲和意外。柔软线仍然在既定的坐标里,但它不再完全服从。
逃逸线则更彻底。它从这些线里裂出去,脱离原有的质量线,让主体在难以控制的流变中变成碎片。用他们的话说,逃逸线不是“再加一段”,而是在原本的分割线中间画出另一条线:
“It [the line of flight] is not a matter of adding a new segment on to the preceding segments on the line (a third sex, a third class, a third age), but of tracing another line in the middle of the segmentary line, in the middle of the segments, which carries them off according to the variable speeds and slownesses in a movement of flight or of flux.”
— Gilles Deleuze, Dialogues, p. 131
二、Fight & Flight
Parham 解释得很清楚:当欲望或一个装配被解域,也就是从压抑和控制中松开,它就会沿着各种逃逸线逃出原来的领域。
“Lines of flight are like mutations; they are potentials that become manifest, giving desire or an assemblage a different form. A line of flight is completely fluid and follows no predetermined trajectory.”
— Karen Parham, Philosophy Now 144
这里最重要的两个词是 mutation(突变) 和 no predetermined trajectory(没有预先规定的轨迹)。逃逸线不是一条更好的路,而是一条还没有被地图收编的路。它像根茎一样,从任何一点都可以长出去;《千座高原》里那句“The line of flight is part of the rhizome”,说的就是这种关系。
但 Parham 也提醒:不是所有逃逸都有效。如果逃逸线只是把碎片吹散,而不能形成某种“集体装配”,它就可能变得无效。逃逸线需要一个 milieu,一个内在性平面,才能不只是破坏,而是生成。换句话说,离开旧结构只是第一步;你还得让新的东西长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逃逸”不等于“自由”。自由是一个结果,逃逸线只是过程;而且它是最危险的线,因为它最真实。
三、不是逃走,是偏离
我越来越觉得,逃逸线的价值不在于它提供答案,而在于它改变了“问题”的形状。
我们习惯问:你要去哪里?你的目标是什么?你的人生规划是什么?这些问题都假设你还在同一条坚硬线上,只是走得快一点或慢一点。逃逸线则问:这条线本身是不是唯一的路? 如果不是,我能不能从中间穿出去,而不必先证明自己有权离开?
它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动词。一个人可以在某些时刻非常顺从,在另一些时刻突然偏航;可以一边害怕被看见,一边又留下痕迹。逃逸线不要求你成为勇敢的人,它只要求你承认:在既定轨道之外,还存在着别的速度。
对“涧边幽草”来说,这也是同一个问题。幽草长在边缘,不打算移动到中心去;但它仍然生长,仍然被看见。逃逸线不是离开世界,而是从世界的边缘,画出另一条可能的路。